華盛頓公約對台灣與全球鰻魚產業的衝擊分析

韓玉山

 國立臺灣大學 漁業科學研究所 教授兼所長

  台灣區鰻魚發展基金會 董事

  台灣水產學會 理事

鰻魚為鰻鱺科 (Anguillidae)、鰻鱺屬 (Anguilla) 之洄游性魚類,全世界總共有19種。在東亞,一直以來都是以日本鰻 (A. japonica) 作為主要的養殖鰻種,而日本是全球最大的鰻魚消費市場,佔全球總消費量的50% 以上。但是鰻魚目前尚無法商業化的人工繁殖,因此目前的養殖鰻魚,只是將捕獲的天然鰻苗放入池中飼養長大的。而近數十年來,由於河川棲地破壞、過度捕撈、以及氣候變遷等因素影響,無論是鰻苗還是河川中鰻魚親魚的數量,均出現了急劇減少的現象。在1970年代以前,日本鰻的主產地 (台日韓中),估計一年可以捕撈超過1000公噸 (約50億尾) 的鰻苗,而河川中的日本鰻成魚捕撈量,光是日本一年就超過3000公噸。近年來每年之鰻苗的捕撈量平均已低於40公噸,日本河川中的鰻魚成魚捕撈量也已銳減至每年不到80公噸。2016-2017年度,東亞地區日本鰻鰻苗總捕撈量達到不錯的62公噸,然而,2017-2018年度,日本鰻鰻苗產量呈現斷崖式的崩落,台灣的總捕撈量約1.1公噸 (創歷史新低),整個東亞總捕撈量約在24公噸上下,創下歷史次低 (前次歷史新低是2013年度的20公噸)。以鰻苗年捕撈量的長期移動平均線來看,鰻苗捕撈量以每年平均2-3公噸的速度下降,並沒有減緩的跡象。若再不積極採取有效的對策,10年後恐將面臨養鰻產業崩解的困境。

鑑於鰻魚天然資源的銳減,日本環境省於2013年將日本鰻指定為瀕危物種。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組織 (IUCN) 亦針對鰻魚屬進行大規模資源評估。目前歐洲鰻已於2010年被IUCN紅色名錄 (簡稱紅皮書) 列為極度瀕危物種、日本鰻美洲鰻則於2014年被列入瀕危物種。台灣林務局亦在2017年,把日本鰻列入台灣淡水魚紅皮書的極度瀕危物種。這些措施本身不具有法律約束力,不會直接導致鰻魚養殖與貿易的禁止,但是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 (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in Endangered Species of Wild Fauna and Flora,CITES,又名華盛頓公約) 會議,可能於2019年大會討論是否將日本鰻與其它異種鰻列入附錄二物種。CITES係藉由國際合作,防止因國際貿易致稀有或瀕臨絕種野生動植物之滅絕,以達保護之目的。

附錄物種共分成三類。附錄一物種係完全禁止商業性貿易;附錄二物種必須檢附非違法捕獲以及此輸出不危害此物種存續之證明文件 (占大多數);附錄三物種為保育國要求締約國協助管理。其中歐洲鰻於2007年6月之第14屆締約國大會決議中,被列入附錄二極度瀕危物種,2009年3月CITES貿易管理生效,歐盟科學組織認為,因無法評估歐洲鰻的資源量,致無法判定出口不影響資源的存續,建議歐盟不予核發出口許可證,因此自2010年1月起,歐盟決議除舊庫存外,禁止輸出歐洲鰻至歐盟以外地區。中國長期以來歐洲鰻的養殖也因此遭逢打擊,由過去高峰期每年進口動輒超過200公噸的鰻苗,到近年迅速萎縮至20公噸以下 (多為走私進口)。根據2016年野生動植物貿易調查委員會 (Trade Record Analysis of Flora & Fauna in Commerce, 簡稱TRAFFIC) 與IUCN出版之報告指出,日本鰻因資源枯竭,造成各國大量採捕其它鰻種之鰻苗,因此建議將所有鰻魚皆列為CITES附錄物種加以保護。歐盟於2016年4月27日寄給華盛頓公約組織的公開信提出要求,應積極調查與評估現有鰻魚屬之資源量與貿易現況,作為下屆 (2019年) 提案與否之參考。公開信指出,日本鰻資源管理措施最大的問題是「違法交易情形令人相當憂心」,並指出東亞地區針對防止濫捕的管理體制並不完善。另外,由於歐洲鰻已經無法進行國際交易,現在美洲鰻以及熱帶鰻種在東亞地區取而代之成為需求急增的物種。因為資訊不足,導致阻礙了有效的資源管理,所以具有公信力的研究及調查是必要的。經過了2年後,2018年4月16日,倫敦動物學會 (Zo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 在英國倫敦召開國際技術研討會,檢討鰻鱺屬的貿易及資源狀況;2018年7月 16 日,在瑞士日內瓦舉行第30屆CITES動物委員會會議,提出鰻鱺屬的調查結果報告;2018年10 月 1日則於俄羅斯索契召開第70屆CITES常務委員會,討論是否在第18屆締約國會議提出鰻鱺屬管制提案,2018年12 月 24 日為提案登錄附錄二之截止日。2019年5月23日則將於斯里蘭卡可倫坡召開第18屆CITES締約國會議。截至目前為止,雖尚未有最後定案,但是遭提案的可能性目前看來不高,主要原因是對於鰻鱺屬的資源與貿易資訊仍不夠充分,但是動物委員會明確提出了警告,在未來三年將特別關注各國對鰻魚資源的管理與貿易透明化措施,若沒有具體的進展,三年後將極可能提案,把鰻鱺屬的所有鰻魚都列入附錄二。因此,未來必須解決一、鰻苗走私問題;二、東亞四國的日本鰻放養配額削減;三、日本鰻資源保育的措施。

日本鰻若是遭列入附錄二物種,會直接導致鰻魚捕撈與養殖的嚴格限制,以及出口貿易的基本禁止。對東亞地區主要的養鰻國 (台中日韓),必然有劇烈衝擊。以台灣來說,國內近五年來日本鰻鰻苗年平均捕撈量為2公噸,年平均放養量為4公噸,每年國內產日本鰻鰻苗大多走私出口,而所需鰻苗則在開春後由大陸與日本走私進口,而成鰻約7成以上出口至日本,國內日本鰻成鰻消費市場約1000-1500公噸。若日本鰻被列入附錄II,在不考慮鰻苗走私的情況下,則台灣養鰻產業將僅剩內需市場,以成鰻生平均生產量4000公噸,年平均消費量1200公噸計算,整體養鰻規模很可能萎縮達70%。以韓國來說,官方估計,其國內近五年日本鰻鰻苗年平均放養量9.6公噸,其中國內捕撈年平均3.4公噸,進口達6.2公噸,韓國國內的鰻苗捕撈量僅佔入池量的35%,成鰻則幾乎全數內銷。若日本鰻被列入附錄II,日本鰻鰻苗無法進口,則韓國的養鰻規模與消費規模很可能萎縮達65%。以中國大陸來說,其為東亞日本鰻鰻苗的重要捕撈國與成鰻的重要出口國,其國內近五年日本鰻鰻苗年平均捕撈量為29.7公噸,年平均放養量為19.7公噸,均為東亞第一,每年平均出口鰻苗達10公噸,而成鰻約6成供應出口,若日本鰻被列入附錄II,則中國大陸的日本鰻養鰻產業將僅剩4成的內需市場,養鰻規模很可能萎縮達60%。以日本來說,根據其官方估計,國內近五年來日本鰻鰻苗年平均捕撈量為14.4公噸,年平均放養量為19.4公噸,鰻苗自給率約75%,日本國內的成鰻年消費量約5萬公噸,其中國產自給率約39%,因此,日本鰻若是遭列入附錄二物種,則日本國內的養鰻規模可能萎縮達25%,而消費規模將僅剩下原來的27%,其國內消費量將遭受重創。整體評估,若日本鰻被列入附錄II,則東亞的養鰻產業很可能立即萎縮達50以上%,若再加計因應CITES資源保育之要求,勢必進一步縮減養殖規模。而以外銷為導向的台灣,預期受創最深。

日本鰻若被列入CITES,對於異種鰻資源同樣會造成衝擊。以過去歐洲鰻的經驗為例,當歐洲鰻鰻苗於2010年禁止輸出歐盟後,為了彌補消費缺口,美洲鰻鱸鰻以及雙色鰻的養殖隨即急速發展,用以替代歐洲鰻。目前異種鰻鰻苗年開發量,估計在30公噸以上。異種鰻大量的開發利用,早已引起TRAFFIC的關注,認為所有鰻鱺屬的鰻魚資源,都將面臨龐大捕撈壓力,因此有意提案將鰻鱺屬的鰻魚全面列入CITES,用以遏止鰻魚整體的放養量與市場消費量。若不幸成真,則目前蓬勃發展異種鰻的國家,如中國大陸、菲律賓與印尼等,因異種鰻養殖國家主要以外銷日本與韓國為主,因此異種鰻的養殖規模估計將下降達8成以上。

為了因應華盛頓公約對台灣與全球鰻魚產業的可能衝擊,做好資源養護與管理的工作勢在必行,筆者提出幾點建議:

1.加強河川保育: 雖然近年來日本鰻鰻苗資源漸減,但是市場需求量仍然殷切,導致鰻苗過度捕撈的壓力越來越高,也加速了野生日本鰻資源下降的速度。面對日本鰻資源嚴峻的現況,建議應全面禁止東亞河川捕捉8cm以上之野生鰻魚,方可有效保育種鰻資源。由於一尾雌鰻可以產下數百萬顆卵,可得到產值驚人之鰻苗,由比較利益可知,野生成鰻一尾也不應該抓。筆者估計,若東亞地區各國皆完全禁止野生成鰻之捕捉,一年保守估計可以增加50%以上之鰻苗產量,是現階段最快速有效的鰻魚資源保育方案,應積極推動。

2.放養量配額檢討: 台中日韓在2014年達成了養殖配額協議,每年日本鰻鰻苗總放養量上限是78.7噸,此配額實在高的不合理。東亞四國近5年的鰻苗年平均捕撈量只有50公噸,放養配額上限形同虛設,對鰻魚資源保護沒有任何實質性幫助。配額至少應削減至40公噸以下,方有實質效益。然而,固定配額的管制措施,最大的缺點是當鰻苗豐收時,超過配額之鰻苗如何處理?顯然註定會超養;而當鰻苗歉收時,則根本達不到配額上限,鰻苗保育形同虛設。因此,比較合理可行的做法,應捨棄固定配額,改採各國協商訂定合理的可捕撈期,不需要設定放養配額上限,只需從鰻苗的源頭管理即可,在執行上既簡單又有效。以歐盟保護至少40%的鰻苗標準來看,東亞各國須進一步限縮日本鰻鰻苗的可捕撈期,至少讓30-40% 的鰻苗可以上溯至河川中,補充天然資源量。

3.強化官方國際鰻魚管理組織: 由於日本鰻的自然棲地包括台中日韓,因此,保育與管理若要有成效,需要各國共同密切合作。為了因應CITES之威脅,向外界展現共同合作推動執行鰻魚資源管理及養護之決心,應進一步強化四國之「國際性鰻魚資源養護管理非正式會議」,共同成立官方管理機構,建立具有法律拘束力的管理方針。可以參考歐盟對歐洲鰻的管理模式,禁止日本鰻出口至會員體以外國家,但在會員體間之流通視為內銷,大幅降低對日本鰻產業之衝擊。各國間可協商鰻苗資源之交換,形成透明化的貿易環境,產業總體效益因此可以提高。

4.加強有效放流: 可由政府出面收購當地河口捕獲之部分鰻苗,一是直接放流至原河川中游,二是於當地養殖場養殖 2-3 個月,使成為每尾 5-10 克之幼鰻,於春夏季時將此幼鰻放流回原捕捉河口,讓其恢復野性。由於養殖幼鰻之存活率一般皆在8成以上,遠遠高於野生幼鰻,因此可以有效率的大幅增加河川鰻魚之資源量。此外,應將鰻魚放流河川劃設為封溪護魚河川,禁止一切漁業活動,方可確保河川天然鰻魚與放流鰻魚資源之效益極大化。放流鰻約經 2-4 年後之成長,便可偕同野生鰻一同降海洄游。由於放流鰻是原地捕捉與原地放回,可確保其找到產卵場,因此能成功產卵洄游,產出下一代。

5.發展人工繁殖: 積極開發種苗人工繁殖的技術,生產大量的鰻苗供養殖所需,不但可以減緩鰻魚天然資源的利用壓力,更同時具有龐大的產業利益。目前,僅有日本與韓國具有完全人工繁殖的技術,利用長期施打外源性促性腺激素來催熟,並餵食以鯊魚卵為主成分之膏狀飼料,但至今始終無法規模化量產。台灣水產試驗所在1979 年即以養殖多年的鰻魚進行人工催熟試驗,成功孵化出幼苗,幼苗可活存達25 天。因此,政府應更加積極投資在鰻魚人工繁殖的技術,否則將來的鰻魚產業,將由日韓完全主導,台灣將被邊緣化。

總結來說,充裕鰻苗的資源量,才是釜底抽薪的方式,各國必須大力發展種苗人工繁殖,並能確實執行鰻苗限捕期措施,並相互有效監管,才能達成鰻魚資源保育與養殖產業永續化的雙贏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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